“那一天,夜色很深,就和今天一样。我坐在妻儿的坟边喝着酒,天上还飘着细细的雨水,可是我没有撑伞。酒怎么喝都不醉,让我有些沮丧。在江湖中走了几十载,总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这个江湖,可到头来还是被玩弄了一场。远处小路上走来好几个人,匆匆忙忙,等到走的近了才看清是我的手下。他们对我说,今天付阳子宴请门内命师,要我回去。我摇了摇酒壶,已经空了,这才缓缓地站起身来。找个宴会,再喝一场,希望这一次能喝醉,我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情顺着小路一直往下走,却没想到会遇见你……”
方无抱着菲想,黑气缭绕的脸上却带着淡淡的笑容,如同年轻的情郎看着自己初次爱上的姑娘。
“宴会上,我坐在角落里,满是泥垢的衣服和湿漉漉的头发。没人认出我是谁,我也乐得清静,就这么一坛接着一坛地喝酒。直到有一些恍惚,知道你走来。我还记得那时候的你穿着和今天一样的白裙,只是画了一个比今天还好看的妆,弯下腰望着我,笑的时候眉毛弯成两道月牙,低声说‘你好,你是方无前辈吗?’那一刻,我模模糊糊地看着你,还以为看见了仙女。”
方无一边说着,一边伸手轻轻地抚摸菲想的脸,似乎有泪水在眼睛里滚动,世上总没有十恶不啥之人,大奸大恶的背后却总有善良的一面。
只是他们的情留给了自己最爱的人而已……
“真没想到,一晃眼五百多年过去了,时间过的真快啊。我为了你杀了自己的义父,你为了我背叛了付阳子。你助我登上大宗师之位,我为你隐藏身份躲避追杀。后来我发现,原来我的世界里只有你,而你的世界里也只有我。我们两个世界融合在了一起,我不能失去你,你却为了保护我而一次次身受重伤。我在密室里等了那么久,等着你能醒来,等着拥抱你的时候能够感觉到你的体温。可惜,我们没能成功。”
方无低下头,轻吻菲想的双唇,然后抬起头看着我,低声说道:“请你杀了我,放过菲想,让她就这样永远地沉睡下去吧。”
黑夜中,观察哨边,举着望远镜的林雅丽,将顺风耳符放在嘴上,低声说道:“房子坏了我们可以重建,很多人已经死了,我们该为他们祈福。但是他们两个一定要偿命吗?我们看到了太多的死亡,也许放过他们,将来会更有用。只是,不希望今天再增杀孽。”
我听着林雅丽的话,久久没有说话,另一只手握着断刀,现在的方无和菲想,只需要我一刀,就会要了他们的命。
“当初,是谁追杀你们?”
我问道。
“追杀的并不是我,而是菲想。是一群猎杀幸存古神的强者,他们似乎将猎杀古神当做是一种乐趣,一种可以体现自己本领的测试。就像是喜欢狩猎的人去追杀狮子,古神就是他们的目标。”
方无开口说道。
我点点头,将断刀举了起来,耳边的顺风耳符内不断传来林雅丽的喊声。
“万林,放过他们吧,别再让你的手沾上鲜血。”“放下你的刀,其实不必杀他们,我们可以把他们囚禁起来!”“万林,你听见了没有?万林!”
我将顺风耳符放到嘴边,低声说道:“我不害怕自己的手上沾上鲜血,我更不害怕那些曾经被我杀死的人来找我索命,我已身染鲜血,无论下多大的雨都冲刷不掉我的罪孽。但是,那些因为方无和菲想设局而死去的妖脉命师,那些因为阿呆暴走而被吞食的老百姓,他们是无辜的。我不是大英雄,更不是悲天悯人的活神仙。我从来都是如此,杀人偿命,欠债还钱。他们犯下的错,就该承担!”
说着我伸手一挥,将顺风耳符丢在了地上,接着一脚踩碎!
观察哨内的林雅丽看着手上的顺风耳符破裂,愣住了,通过望远镜,她看见我举起断刀狠狠劈下,魔火的烈焰将方无吞噬。
全身燃烧着魔火的方无却大声哭泣起来,喊道:“终于了结了!我一生只有一分悔恨,那就是没有将你唤醒……”
他的身子重重地倒下,一丝魔火的火苗落在了菲想的手指边,却在这一刻我看见菲想的手指轻轻挪移了一下,落在了那一丝魔火上,魔火很快就顺着她的身体燃烧起来,蹿上了她的身体,这一对相爱相伴五百多年的情侣终于走上了相同的归路。
我收起断刀,往后退了一步,闭上眼睛默默念了几句往生咒,只是在魔火之下,他们不会有任何灵魂留下,我看着眼前的魔火,闭着嘴沉思着,魃龙出现在我身边低声问道:“主人,你在想什么呢?”
我停顿了一下后说道:“我在想,也许没有轮回对我们来说是一件好事。如果我们这些在江湖中混迹的人们没有轮回,死后就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。那至少我们能够了却心中的遗憾,不用再到人间受一次苦。我过去常听人说人活下来就是受苦的,那时候觉得这句话有些扯淡,但是现在想想却觉得很正确。比如他们,比如我,比如你,比如我们身边的人。若是没有轮回来世,至少人们会好好地珍惜这一生,也许这个世界就会变的美好一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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